——论美国社会的结构性瓦解与"共同历史"的终结
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周期里,美国之所以被确立为"伟大",并非仅凭其财富量级、军力投射或科技霸权,而在于它曾支撑起一种罕见且稳固的社会生态:一个健康、健硕、自信且拥有尊严的劳动阶层。
产业工人、农场主、工程师与士兵,这些人不是国家叙事中的装饰性背景,而是国家运转的真实主体。他们曾笃信劳动能兑换尊严,制度具有可预期的回馈,而国家值得为之承担风险与牺牲。
这种"生产关系与社会契约"的高度自洽,才是美利坚力量的真正源头。
然而,今日回望,这块基石已系统性地崩塌。
一、非精神之衰,乃结构之变
当下对美国病灶的诊断,往往流于心理或文化表层:将其归咎于懒惰、堕落、价值观撕裂或代际退化。但这些解释都怯懦地回避了一个核心命题——普通民众是否仍被允许与生产资料结合,以进行可持续的价值创造?
答案已残酷地清晰:不再被允许。
现代美国所经历的,并非偶然的失序,而是一场高度现代化的"土地兼并"。只不过,被兼并的"土地"不再是传统田亩,而是演化为三种关键生产资料的极端垄断:
- 金融资本: 对社会未来现金流与风险定价权的绝对垄断;
- 科技平台: 对数据要素、算法权力与社会链接的深度控制;
- 军工复合体: 对国家安全议程、地缘冲突与财政预算的长期俘获。
在这一新结构中,工人、农民与中产阶级不再是生产的主体,而是被降格为成本项、流量节点或单纯的消耗品。
这不是道德的沦丧,而是上升通道的物理性关闭。
二、劳动与尊严的断裂,引致社会性溃烂
历史反复昭示一条铁律:当社会的主体成员无法通过劳动积累资产、构建家庭并获得尊严时,社会不会"自我调节",只会转向"溃烂"。
其临床表现并不神秘:工资增长的停滞与生活成本的失控互为因果,精神虚无与药物滥用共生,家庭单元解体,极端政治与暴力常态化。
这些并非偶发病症,而是典型的"失地化社会“综合征。熟悉中国历史的人对此并不陌生:土地兼并、流民四起、财政失衡、暴力失序——这几乎是王朝周期的标准注脚。
唯一的差别在于,现代美国缺乏传统社会中的缓冲机制——没有宗族、没有乡土退路、缺乏强力的再分配手段——因此,其溃烂呈现出更加原子化、持续化且不可逆转的特征。
三、G1 的空壳化:秃鹫盘踞枯骨
在此背景下,美国虽仍顶着"世界第一"的头衔,但这个"第一"已日益空壳化。
若需用一个意象来描摹今日美国的权力图景,那不再是昂扬的鹰,而更像是盘踞在社会枯骨上的三只秃鹫:
- 金融寡头: 啃食未来,将尚未发生的增长提前证券化;
- 科技寡头: 啃食社会肌理,将人的行为异化为可预测、可出售的数据资产;
- 军工复合体: 啃食恐惧,将战争从政治手段固化为产业盈利机制。
它们无意重建社会,也无意修复基层结构,只是在既有秩序彻底坍塌前,尽可能地汲取最后的剩余价值。这并非阴谋,而是一种典型的晚期生态位寄生。
四、白头海雕的离场
美国真正的图腾,从来不是秃鹫,而是白头海雕。
白头海雕之所以令人敬畏,不在于其掠食之凶猛,而在于它曾象征的一种历史状态:既强大又自制,既扩张又担当,既崇尚个人自由又背负公共责任。
而今,这只海雕并非被外敌击落,而是被抽空了生存的空气:
- 当劳动不再通向尊严;
- 当牺牲不再换来回响;
- 当国家叙事只剩下情绪宣泄与空洞口号;
- 当社会不再需要"建设者”,只需要"分食者";
海雕便只能黯然离开它的天空。 这不是失败,而是退场。
五、作为观察者的悲哀:历史"对手"的消逝
对于一个拥有深厚历史维度的中国人而言,这种衰败并不令人快意,反倒令人悲哀。
在东方的史观中,对手的腐朽往往预示着天下的失序。真正值得尊敬的,从来不是虚弱溃烂的敌人,而是拥有健康社会肌体、能够长期承载历史责任的文明体。
中国所期望的,并非一个被民粹情绪、投机资本和安全焦虑驱动的对岸,而是一个拥有健全工人阶级、稳固中产阶层与公共精神的美国——一个可以在竞争与合作的张力中,共同塑造历史秩序的真正伙伴。
当这一社会主体消亡,“G2"的宏大想象便失去了现实基础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孤零零的 G1:声量虽大,却已失去了文明的承重能力。
结语
白头海雕的离场,或许不意味着历史的终结,但确凿无疑地标志着一种文明形态的退隐。 当一个国家失去了健康的劳动阶层,它便不再是文明意义上的合格对手,也很难再成为真正的朋友。
呜呼,哀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