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一家创业公司变成大公司时,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:创始人开始变瞎。
在早期阶段,你不需要“管理”。如果你想知道服务器为什么挂了,或者用户为什么不高兴,你转过头问坐在旁边的家伙就行了,或者你自己去看日志。真相是即时的,而且是免费的。
但随着公司规模扩大,你不得不建立科层制。这通常被视为一种必要的恶。你不可能自己做所有事,所以你委托别人去做。为了管理这些被委托的人,你雇佣了经理。为了管理经理,你又雇佣了总监。
每个人都认为科层制的问题在于“慢”。但实际上,真正致命的问题在于“贵”。我指的不是薪水,而是信息传递的成本。
我们可以称之为“委托税”(The Delegation Tax)。
当你是一个高层领导,你不再直接接触现实。你接触的是被加工过的现实。每一层管理层级都是一个过滤器。在理想世界里,经理们过滤掉噪音,只向上传递信号。但在现实世界里,正如经济学家所知,人是趋利避害的。
如果真相会让一个经理看起来很无能,他就会修饰它。如果谎言能让他获得更多预算,他就会编造它。这不仅仅是撒谎,这是寻租(Rent-seeking)。中间层利用他们对信息的垄断权,向你收取过路费。你得到的报告越漂亮,你支付的“委托税”就越高。
这就是为什么大公司会做出愚蠢的决定。不是因为CEO傻,而是因为他们基于昂贵的、被扭曲的幻觉在做决定。
我们过去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。就像重力一样。如果你想做大,你就得忍受这种低效。
但现在看来,这可能只是一个技术问题。
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,和黑客调试代码的思路是一样的。如果你怀疑一个函数在返回错误的值,你不会去问那个函数“你还好吗?”,你会直接去读内存里的数据。
要消灭寻租,你需要消除中间人对信息的解释权。你需要两个坐标来校正你的管理地图。
第一个坐标是信息去中介化(Information Disintermediation)。
在旧时代,信息必须通过人来传递。现在不需要了。数据可以像水一样流动。如果CEO和一线员工使用的是同一个仪表盘,看着同一组实时数据,中间层就失去了藏身之地。
这是一种权力的根本性转移。当上级和下级共享一致的客观信息时,寻租的空间就被压缩了。经理不再是信息的守门人,他们变成了任务的执行者。如果你能直接看到原始数据,就没有人能向你兜售经过美化的“故事”。
但这还不够。因为内部数据本身也可以被伪造。如果你告诉员工“代码行数”是指标,他们就会写出冗长的代码。这就是古德哈特定律(Goodhart’s Law):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,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。
所以你需要第二个坐标:外部化(Externalization)。
这是终极的真实性检查。你可以欺骗你的老板,甚至可以欺骗系统,但你无法永远欺骗市场。
外部客户是不在公司工资单上的人。他们不在乎你的PPT做得多好看,也不在乎你的办公室政治。他们只在乎产品好不好用。如果把管理的锚点抛向外部——比如真实的用户留存率、真实的退款率——内部的寻租行为就会撞上南墙。
这就好比在编程中,你的代码可以通过所有的单元测试(内部指标),但如果它在生产环境中崩溃了(外部指标),那就是崩溃了。
当你把这两个要素结合起来——内部信息的透明共享和外部结果的残酷验证——你就得到了一个能够自我矫正的坐标系。
在这个坐标系里,寻租变得无利可图。如果一个经理想要寻租,他必须同时伪造实时数据系统并控制外部市场反应。这不仅难,而且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未来的公司结构可能不会像金字塔,而更像是一个网络。在这个网络中,高层不是在“听汇报”,而是在“看仪表盘”。
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需要中间管理者。我们仍然需要人来激励团队、解决冲突和培养人才。但我们不再需要人来传递信息。
一旦你免除了信息的过路费,你会发现,大公司其实可以像创业公司一样敏捷。你只需要把那些挡在光线前面的中间人移开,让真相直接照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