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我们试着驻足片刻,凝视一块散落在杂草丛中的孤砖,心中或许会升起某种难以名状的忧郁。
它不仅仅是一块烧制的黏土;它是一出关于可能性的悲剧。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既无联系也无目的,这块砖已然归属于瓦砾的国度。用物理学冷峻的语言来说,它代表了一种高熵的状态——它是这个世界趋向混乱、无序并终归尘土的一个碎片。它是迷失了方向的物质。
然而,路易斯·康,带着一位治疗师对待无生命物体般的敏锐,在那片死寂中听到了声音。他那句著名的发问——“砖,你想要什么?”(“What do you want, Brick?”)——以及随之而来的回答——“我喜欢拱”(“I like an arch.”),并不仅仅是一时的异想天开。他是在阐述某种关于存在本质的深刻真理。
因为,在一堆砖块转变为一座拱券的过程中,我们目睹了一种世俗的奇迹。
试想在那几何形态的转换中发生了什么。孤立之时,砖块是脆弱的;它恐惧于那可能将其折断的剪切力。但在拱券的拥抱中,砖块找到了救赎。这种混乱的、个体的软弱被转化成了一种集体的力量。
正是在这里,我们触及了 整体性(Wholeness) 最神秘的内核。
当个体找到了恰当的组合,发生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加法。这并非五十块砖加上另外五十块砖;这是一种炼金术般的质变。原本死寂的黏土,因为秩序的介入,突然获得了一种类似生命的特质。那个新诞生的“拱”,拥有了单一砖块所无法想象的灵魂。它有了呼吸,有了性格,也有了意志。
所谓整体性,就是当一群平庸的局部聚在一起,却突然涌现出了一个全新的、神圣的生命体。
伫立在埃克塞特图书馆那巨大的拱门前,我们意识到,我们所感知的三个概念,其实是一回事:
- 负熵(Negentropy): 也就是那个新生命体抵抗衰败的能力。它是可视化的秩序。
- 整体性(Wholeness): 也就是那个新生命体诞生的时刻——当部分消失,整体浮现。
- 美(Beauty): 这是我们的情感赋予前两者的名字。
我们发现,所谓美,不过是我们的眼睛在识别出“死物”转化为“生命”时,所给予的惊叹。
我们之所以觉得拱是美的,是因为在生物学的层面上,我们是渴望生存的造物。埃尔温·薛定谔曾将生命定义为某种以“负熵”为食的东西。像砖块一样,我们也在不断对抗那些试图将我们离散的力量。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进行一场搏斗,试图在时间那侵蚀性的洪流中,维持内部结构的完整。
这就是为什么好的设计能如此深切地打动我们。它不仅仅是装饰;它是一种抵抗的形式。
当康帮助砖块成为拱时,他赋予了它一种在孤立状态下绝无可能拥有的尊严。他将它从瓦砾堆中拯救了出来。而在此过程中,他向我们提供了一个隐秘的承诺:即便在一个倾向于无序的宇宙中,只要我们能找到那种神圣的组合方式,原本卑微的个体也能超越自身的局限,在一种更宏大的整体中,获得永恒的生命。
这便是建筑给予我们的终极慰藉:它向我们展示,物质,一如我们自己,皆可在一种完美秩序的怀抱中,重获新生。